出品｜虎嗅ESG组
作者｜陈玉立
头图｜视觉中国
近日，豆包与千问几乎同时宣布下线智能体功能。
据公开报道，豆包的选择是迁移，将相关功能导向独立产品“猫箱”；而千问处理得更彻底，直接关闭相关功能且不提供迁移路径。
两家大厂处置方式虽不同，但时间点高度一致——都卡在7月15日《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》正式施行之前，办法提到需对虚拟恋人、深度角色扮演、情感依附类AI设立强约束。
因此，大厂切掉的并非问答、办公、搜索、代码、工作流这类通用AI能力，真正被重新定价的是过去一两年里快速膨胀的关系型智能体：用户自建人设、角色扮演、虚拟恋人、情感陪伴、公开分发的智能体广场。
一句话总结：智能体没有整体退潮，退潮的是低门槛UGC、情绪依赖和灰色亲密互动撑起来的那部分增长。
在新规之后，智能体赛道可能开始分流：任务型智能体继续发展，关系型智能体进入强合规时代，带情感陪伴功能的AI“情趣”硬件大概率被堵在门外。
大厂切割“关系型智能体”
在豆包与千问的动作中，值得观察的地方在于“下线的究竟是什么”。
从平台处理方式看，豆包并没有放弃大模型主产品，也没有放弃AI助手能力，反而选择把高风险互动功能从主App中剥离，迁移到独立产品。这一动作的含义明确：主App要继续承担大众效率工具、搜索入口、AI助手的角色，情感互动、角色扮演、用户生成智能体这类风险更高的功能，则被放到隔离区。
千问的处理则是直接关闭，且不给迁移路径，说明平台对这块业务的判断更冷。如果一个非核心功能带来的审核成本、监管压力、舆论风险超过业务收益，关掉就是最干净的选择。
两家策略不同，但底层逻辑一致：关系型智能体在大厂主入口里的位置变了。过去它能带来互动、时长和用户参与；现在，它开始变成风险资产。
一个值得追问的议题是，为什么关停智能体的是豆包、千问？为什么WorkBuddy这类产品看起来没有受到同样冲击？
答案大概率藏在产品属性里。
WorkBuddy这类偏办公、企业协作、工作流的智能体，处理的是任务：写文档、做纪要、调流程、跑数据。它的主要风险集中在数据权限、企业信息安全、输出准确性和流程责任上；而关系型智能体处理的是人和拟人对象之间的关系，用户完全可以创建一个“AI女友”“AI男友”“病娇妹妹”“霸总伴侣”，加上平台再提供广场、推荐、和分享，这就从工具变成了拟人化内容平台，风险也就随之放大。
首先可能会带来UGC失控。用户可以低成本创建人设、设定语气、关系、头像、开场白，再公开发布。供给越丰富，审核压力越大。此前上海累计下架1.4万个违规智能体，就是一个很直接的信号：不加管制的开放智能体生态容易滋生擦边内容、侵权人设、真人仿冒和低俗互动。
其次是关系依赖。普通问答助手回答完就结束，关系型智能体会持续记忆、主动关心、使用亲密称呼、模拟陪伴关系。用户投入越深，产品留存越强，付费转化也越容易。但在未成年人、心理脆弱人群、孤独老人等场景里，这种黏性很容易越过安全边界。
最后是平台分发责任。一个用户自己创建、自己使用的智能体，风险半径有限；一旦进入智能体广场、排行榜、搜索页和推荐流，平台就参与了放大。此时再用“用户自建”解释责任，就有些“无力”了。
这就是豆包、千问这类大流量入口最敏感的地方，它们做全民AI助手的品牌要求是干净、可信、普适。但主App里如果混入大量虚拟恋人、暧昧陪伴、侵权角色、擦边人设，一旦被截图传播，损害的会是整个产品的公共信任。
豆包的“迁移”本质上是隔离风险，千问的“关闭”本质上是停止为非核心场景承担额外风险。两者都说明，大厂已经开始给关系型智能体重新算账。
新规把边界画到了产品形态上
新规真正有杀伤力的地方，在于它没有停留在“内容审核”层面，而是把监管边界延伸到了服务定义和产品形态。
据《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》第八条指出，生成、提供淫秽色情、亲密性模拟交互内容或硬件功能，被明确禁止。这条规则直击“拟人化关系商业化”的灰色地带。
过去很多AI陪伴产品会用“情感”“陪护”“孤独经济”包装自己。表面上它们提供倾诉、陪伴、安慰，实际上增长最强的是更暧昧的部分：不限于亲密称呼、恋爱角色、暧昧对话等。用户越投入，停留越久；关系越强，付费越容易。
关系型智能体把AI从工具变成关系对象，把一次性的使用变成持续性的陪伴。会员、角色权益、高级模型、道具、订阅，都可以接在这条关系链上。
问题也出在这里。
当产品开始利用孤独、亲密需求、情绪脆弱性提高留存和付费，监管关注点就会从“模型有没有说错话”转向“平台有没有制造依赖”。如果再叠加未成年人、诱导消费、色情暗示、侵权人设、心理疏导越界，风险等级会迅速上升。
所以，新规划出的边界可以概括成一句话：情感陪护可以做，把陪护关系性化不行；拟人化交互可以做，用拟人化关系导向情欲消费不行。
从这一角度看，对AI硬件公司的压力更大。
很多硬件从业者原本以为，拟人化互动监管主要影响聊天App、智能体平台、虚拟陪伴软件。但新规覆盖的是“拟人化互动服务”，硬件只要搭载语音陪伴、主动关怀、仿人外观，就可能进入监管视野。
尤其是AI陪护机器人、AI宠物、AI玩具、老人陪伴终端等。这些产品天然会强调陪伴感。为了提高用户黏性，厂商会设计专属称呼、情绪识别、主动问候、记忆偏好、拟人语气甚至肢体动作。这些设计本身并不必然违规，但边界会变得非常敏感。
儿童场景涉及未成年人保护、防沉迷、价值观引导、诱导消费等；老人场景涉及认知能力下降、健康建议误导、诈骗风险等。只要厂商宣传自己提供“陪护”“心理疏导”“情绪安抚”，就不能再把自己简单定义成卖硬件。
更高风险的是“情感陪伴AI+性交互硬件”。
成人硬件行业过去有一个明显痛点：一次性消费多，持续留存弱，用户关系浅。AI给它提供了新的想象空间：让硬件拥有人格、记忆和情绪回应，把工具变成“伴侣”，再通过订阅、内容、互动脚本实现持续变现。
新规直接堵住了这条路。
一款产品如果同时具备AI情感陪伴、长期人格记忆、情欲互动算法、仿真性结构或模拟性行为机械结构，就很难再被解释成普通成人用品或普通陪护设备。它的风险不再是模型偶尔越界，而是产品设计目标本身踩线。新规施行后，这类产品在安全评估、上市销售、渠道合规上都会遭遇实质障碍。
软件产品出问题，还能下线入口、调整模型、增加过滤、修改提示词。硬件一旦开模、生产、铺货、上市，整改成本极高。产品形态如果已经带着亲密模拟结构，合规风险就被固化在设备上。
所以AI硬件从业者的压力，来自一个更前置的问题：产品定义能不能经得起审查。
你到底是生活辅助设备，还是虚拟伴侣？是老人照护终端，还是借陪护之名包装亲密互动？是情绪支持工具，还是通过人格化关系推动情欲消费？
这些问题回答不清，产品很难走远。
智能体开始分流
一个判断是，智能体行业接下来不会整体降温，但会明显分层。
第一类，任务型智能体会继续加速。
办公助手、企业知识库、代码智能体、客服助手、会议纪要、数据分析助手、流程自动化Agent，这些产品解决的是明确任务。它们的价值可以用效率、成本、准确率、响应速度、流程节省来衡量。
这类产品的合规重点主要在数据安全、权限控制、企业审计、输出责任。它们不会主动制造亲密关系，也不依赖用户情绪黏性变现。WorkBuddy这类产品能相对平稳，原因就在这里。
它有风险，但风险类型清楚；它要治理的是“组织如何安全使用AI”，不是“用户是否对一个虚拟人格产生依赖”。
第二类，关系型智能体进入强合规时代。
AI恋人、虚拟男友/女友、情绪陪伴、角色扮演、用户自建智能体、智能体广场，并不会因为新规直接消失。陪伴、倾诉、孤独缓解、养老辅助、心理支持，都是真实需求。AI在这些场景里也有价值。
但过去那套玩法走不通了。
开放UGC、擦边人设、低成本角色库、热门榜分发、亲密互动拉留存、会员订阅收割情绪依赖，这条链路会越来越难做。平台必须补上年龄分级、防沉迷、未成年人保护、内容审核、真人仿冒治理、角色版权审核、风险提示、诱导消费限制、情感依赖边界管理等。
而这些东西也都会进入成本表。
过去一个小团队接入模型API，做一套角色模板，加上广场和分享机制，很快就能跑出一个陪伴产品。合规成本没有显性化时，增长故事很好讲。一旦审核、投诉、版权、未成年人保护、心理风险干预都变成硬成本，很多产品的商业模型会被重新计算。
关系型智能体仍有机会，但会从“野放式增长”进入“强边界运营”。留下来的，不会是最会撩拨情绪的团队，而是能把场景、责任和风险讲清楚的团队。
第三类，“拟人化AI+情欲硬件”会被挤出主流市场。
这类产品的问题最尖锐。聊天产品偶发越界还能补救，硬件产品一旦把仿真结构、亲密模拟、情欲算法和AI人格绑定起来，就已经完成了高风险产品闭环。
新规拆掉了很多灰色包装：你不能一边宣称养老陪护、心理疏导、日常陪伴，一边设计情欲互动算法和性交互硬件；不能一边享受拟人化关系带来的高黏性，一边又把风险藏在“成人自愿使用”的叙事里。
这显然会带来一轮行业出清。短期内，平台会收缩智能体业务，清理敏感角色，降低情感陪伴功能在主App里的权重；AI陪伴产品会强化分级、审核和提示；部分AI硬件项目会推迟上市，重新评估外观、交互和功能边界。
长期看，智能体行业会回到更清晰的价值框架里：能提高效率的继续做，能提供照护的规范做，依赖擦边和情欲变现的退出。
这也是豆包、千问这次动作给行业的最大信号。
它们并没有否定AI应用，也没有否定智能体方向。它们只是用产品调整告诉行业：关系型智能体不能再无差别地塞进主入口，平台不能继续把高风险互动当成低成本增长工具。
AI行业进入下一阶段后，竞争不只看模型能力、入口流量和交互体验，还要看合规能力、风控体系和社会信任。
过去，智能体被想象成一个“什么都能扮演、什么关系都能模拟”的万能入口。新规之后，这一想象需要重写。所谓“智能体告别野蛮生长”，说到底，是行业开始为产品边界、用户脆弱性和商业模式付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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